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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者——关于图书馆的断想
发布日期: 2016-10-24 09:00  访问量:       来源: 仪征市政协        保护视力色:

吴晶晶

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骑车去图书馆借书,一路上车流的喇叭声瞬间离我很近,又忽然间交错着离我渐远,冷风蓄势而发,吹乱了我的头发。

图书馆是个地标性建筑,坐落在小城的中心位置上,紧挨着博物馆,毗邻着公园。公园门口的广场上静坐着世界文化名人——盛成先生的雕像,坐西向东,神情恬然。他曾经走过世界,终了归于故乡,他的存在,让我对这座已有千年历史的小城引以为傲。

我就像是一个潜伏者,从城市的这一边,飘向城市的那一边,和小城的关系就是默默地长相厮守。确切地说,在步履匆匆的场景背后,我更像是一个阅读者,每天看到不断崛起的楼群,像是一块一块巨大的石头落水后泛起的涟漪,慢慢地向四边拓展。每个人都害怕与这个喧嚣而宏阔的时代脱节,心灵的空间不知不觉被压缩分配给五彩而纷呈的各种选择。在时代的列车呼啸着转弯疾驰而过时,常常不由自主地担心会被甩出去。

海子说: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若是让我在公园与图书馆之间作一选项,我其实更倾向于后者。置身于一个大象无形的疆域,心灵似乎比秋天的长空还要高阔,虽空无一物,却应有尽有。

进入图书馆的大厅,冬天的日光透过中空的天井漏溢下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像阳光下的湖水般明亮。整个图书馆内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心脏敲击身体的声音。

有两个中年男子站在大厅,仰望挂在墙上的书画,他们的眼神专注,那是独属于他们的孤独冥想的世界。可以设想,站在他们的角度,更像是站在时光隧道的入口,此时面对的才是一个真正安稳、宁静、牢靠的世界。

幼儿借阅室里坐着几个穿着亮色羽绒服的孩子,正在翻阅儿童画报,孜孜以求的神态让人心生喜欢。孩子们都爱看童话杂志,我想起正在上初中的女儿,记得她儿时我经常带她来图书馆看书,她最爱读童话故事,那份认真的表情已深深烙在我的脑海,仿佛已不是原先的她。她幼时一直调皮,惟有读书能令她安分。因为有书的熏陶,她小小的想象力一旦与外部世界对接,整个人会在不经意间变成了一盏溢彩流光的霓虹灯,闪烁着令人无限惊喜而又讶异的光环。

踏上旋转的台阶进入二楼的综合借阅室,这里是我渴慕、凝眸、驻足、沉思最多的地方。这里藏有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经典,那些文学巨匠们的作品令我心驰神往,譬如王国维、鲁迅、莫言、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这些大师们的存在,这个房间的气场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我贪婪地嗅一嗅里面的空气,似乎有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触动着我的神经末梢,久久不愿散去,我感觉我的整个身体松弛下来。

从大地和天空的空白处,从时间的最深处,蓦然吹过来一缕风,只是我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风中有花瓣与树叶,四处飘散,一些面孔,一些细节,在我眼前交替浮现,覆盖了我生命里漫长的春夏秋冬。

我常常怀念老家的那条老街道,老街上除了一些可亲的旧人之外,还有一口早已干涸的老井。

我对阅读的记忆,是从我的父辈们开始的。

从记事起,我对爷爷的印象一直是和家族里其他成员一样:他是个饱读史书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春节前夕,因为爷爷毛笔字写得好,方圆百里千家万户都来求他写幅春联。人们送来红纸,我看着爷爷在一张小方桌上裁纸、研墨,写好一幅,待墨迹干了,我帮着把它们卷起来放在一边,那些对联好象一直住在爷爷的心里,他提起笔来总是一挥而就。

爷爷喜欢独自闷在他简陋的“小书斋”里,一些线装的诗书和旧报纸的纸片,他一直如获至宝的收藏在床头的柜子里。他的书从何而来,我一直不得而知?小镇上没有书店,没有图书馆,更没有几个看闲书的人。听镇上的老人们说,爷爷出身“富贵人家”,曾祖父是个经营药材生意的读书人,家里有个藏书房,爷爷很小的时候便博闻强记,读了许多经史子集。

“文革”中,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寡居的曾祖母被“又红又专”的红小兵们多次批斗折磨,身为家中长子、本就有些“呆气”的祖父便更加木讷,于世格格不入了。正如王小波所说的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爷爷的存在是古怪而不合时宜的,他除了能懂些“书里春秋”外,其实就是一个无用的人,绝大多数人都不“待见”他。他最愿意给我讲故事,讲得最多的便是“红楼”、“聊斋”、“三国”里的人物,绘声绘色,总也讲不完。童年的我喜欢和别人复述那些故事,常在复述中模仿爷爷的口气,这些无疑带给我极大的愉悦感。那些故事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仿佛有粒种子在心田上长出了嫩嫩的芽。

多年后我想起爷爷,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踉踉跄跄早已被我记忆的镜头遮蔽了,只是那个作为阅读者的形象。我曾经反复琢磨过爷爷,书和他之间是存在某种缘份的,似乎是他唯一的依靠,是让他发现自己价值的一把钥匙。他不是什么学者、作家,可是阅读令他在我的眼中光芒四射,在他的讲述里,一股融融的暖意一直在我身边萦绕、激荡,离我那么远又是那么近,像风一般独赴天涯,像云一般飘逸高贵。

爷爷去世以后,我发现父亲也愈发的喜欢书了。晚年的他,在家闲不住,兼差于毗邻市区的一份闲职。为了打发时间,我帮他在图书馆办了一张借阅卡。他有大量的时间阅读那些闲书,他借阅的速度和频率很快,周末他骑着一辆车径直往返于郊区与市区之间,辗转在图书馆和单位之间,从不多作流连。

听母亲说,父亲有当“将军”的情结,从小的志向便是去部队当兵、做将军。“文革”中,因受家庭成分牵连,成绩优异的父亲初中毕业后没能去参军,被过早地抛入社会,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开始阅读社会和人生这部大书——这似乎是他不可违背的宿命。

岁月是一条无情的河。司各特说过:“(时间)会使最亮的刀生锈,最强的弓弩折断”。

母亲曾给我看过父亲年轻时的一张老相片,他梳着七分头,露出白衬衣的领子,英气十足。

从小,父亲对我和姐姐一直疏远。童年时代,为了生计,父亲总在外面忙忙碌碌,脾气也极其暴躁,没有时间与我们作交流;长大之后,我和姐姐都结婚了,孩子出生了。每当我们遇到人生中的某个关隘难渡时,父亲虽还是沉默的本性,然而寥寥几句有哲理的话,便让我的心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厚。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理解了父亲的过去。历史给父亲的人生带来的是残酷的压抑和不公,在如履薄冰的岁月,无助的他一不小心就会跌入谷底,父亲的暴躁更多缘于跌宕的命运。

晚年的父亲,沉溺于那些军事、历史题材的书籍,还喜欢京剧,那些书里和戏里人物的传奇故事他总是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夏天的黄昏,西沉的余晖斜照,父亲喜欢悠闲地躺在凉床上,摇着蒲扇,桌子上放着收音机,梅兰芳正在演绎《贵妃醉酒》,父亲听得如醉如痴。

他是一个执着的人,把图书馆内历史方面的书籍借了个遍。有一次他对我说:“图书馆里的书要换了,你找人说说,我把那些历史的书都读了两遍了!”我听了惊叹不已。

命运是性格决定的,性格是什么决定的?是历史吗,是风吗,还是少年时代父母亲的话语?

父亲只活了一个甲子,因心脏病猝然离世。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写过“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他将生死之事表述得竟如此娴美和安祥。爷爷奶奶过世后,清明节一直是父亲带着我们去上坟,父亲走后,带着我们回老家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而父亲再也回不到我们身边了。每年清明我和姐姐在烧纸钱时,总不忘在他的坟前供上祭品、撒上香烟,火光卷走了纸钱,也卷走了我们遥遥送上的思念。

记忆如同一重一重透明的海浪,从远处追波逐浪忽然到了眼前。父亲离世一周之前的一个午后,我和父亲闲聊历史,他给我看了他的读书笔记,在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从秦朝开始的历朝历代君王的年号以及大事秩闻。

他的世界,层峦叠嶂,曲径通幽,而我却等他在风里忽然消失吹散之后,才惊觉雾失楼台。

这世间的一切,生命、时间、爱和孤独,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朽,我们无法改变人生的长度,但可以增加生命的厚度。

阅读是增加生命厚度的砝码,不用问我为什么,答案,其实早已在我心里。

(作者系市政协委员、市供电公司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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